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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原著小說《殭屍世界大戰》之第一章

作者話
  本書提及所有人物概為虛構,若有類似真人行徑(無論死活),純屬巧合
  這句話的英文是這樣講的
  All characters in this publication are fictitious and any resemblance to real persons, living or dead is purely coincidental.
   前言
  這個歷史事件,有好多種不同的名稱:"危機"、"黑暗年代"、"屍變",還有一些比較新奇又流行的名字,例如"世界大戰Z"或"第一次Z戰"。我個人不喜歡"第一次Z戰"這個稱呼,因為它難免讓人聯想起日後可能還會發生"第二次Z戰"。對我來說,這件事情稱之為"彊屍大戰"就好。雖然有許多人質疑"彊屍"這個詞在科學上並不精確,但如果要找出一個更能被社會大眾普遍接受的詞彙,來形容那些一度差點令人類滅絕的東西,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礓屍仍然是一個毀滅性的名詞,具有龐大的力量,可以讓人腦海中立刻浮現許許多多的記憶與情緒,而這本書的主題,正好就是這些記憶與情緒。
  這本書,記載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鬥。本書的起源,是因為我與"聯合國戰後委員會報告"主持人之間發生了一場規模比較小、帶有個人情緒的衝突。我本來付出了極大的勞力與愛心,替戰後委員會記錄戰事經過,我的交通津貼、我的通行證、我所有的翻譯(無論是真人或電子翻譯),以及我那個小巧但寶貴的語音記錄器"夥伴"(我的打字技術很差,有個語音紀錄器真是無價的禮物)等等,這一切的東西都見證了這個計畫所具有的高度價值與意義。所以,想也知道,當我最後發現我的報告內容有一半被刪除時,我是多麼震驚。
  計畫主持人認為,"(敘事)具有太多個人感情了。"我們進行了好多次熱烈的爭論,她認為報告中有"太多看法,太多感覺,這些都與報告無關,我們需要確切的事實與資料,不要有人性因素混雜在裡面"。當然,她說的沒錯,官方的報告是一堆冰冷、硬邦邦的資料,是客觀的"戰後行動報告",好讓未來的子孫們能夠研究這一段世界未日般的十年災難。然而人類之所以能夠和歷史產生連結,靠的不就是人性因素嗎?後人真的會關心這些事件發生的經過和傷亡數字統計嗎?或者他們關心的是"戰爭中每個人發生的故事"?畢竟大家都是人啊?假如排除掉這些人性因素,豈不等於讓後人對歷史無知嗎?這樣有朝一日,難道人類不會再度重蹈歷史的覆轍嗎?還有,人性這個因素,豈不是我們人類和我們的敵人"活死人"之間的唯一差異嗎?我把上述見解向我的老闆報告(雖然我報告的口吻可能差了一點),等到我最後吼出:"我們絕十能讓這些故事消逝!"之後,她立刻回我:"那你就努力別讓這些故事消逝,你自己去寫本書吧。你手上還保有訪談筆記,你在法律上也有權使用這些記錄。還有誰能阻止你在自己的書中講述這些故事?"
  毫無疑問,有些書評會質疑,全球性的世界大戰才剛打完,是否適合出版一本這樣以個人遭遇為重點的歷史書。畢竟從美國本上宣佈美國勝利日算起,距離現在也不過才十一一年:而若從另一個世界強國在"中國勝利日"慶祝解放算來,不過才十年。現在大部分人都認為,"中勝日"才是彊屍大戰正武終結的時點。當某個聯合國的官員表示"人類先是經歷十年戰爭,戰後至今已經享有十年的和平了一的時候,我們該用什麼樣的觀點去回顧這場浩劫?這種說法很有道理,我們也不能加以忽略。以目前的這個世代為例,對於那些曾經參與戰鬥、承受苦難,並且為人類贏得這十年和平的戰士來說,時問不僅是敵人,也是盟友。是的,隨著時間流逝,人類會想出更多後見之明,在戰後的這個成熟世界當中,為人類的記憶增添更多智慧。同時,許多記憶也流失了。流失的記憶被困在殘破、軟弱的軀體或心靈之中,無法看到勝利的果實。眾所皆知,彊屍大戰結束後,因為營養不良、污染、之前本來已經根除的疾病等因素,使得人類的乎均年齡大幅滑落。即使在美國,雖然經濟已經在複甦,健保也普遍了,還是缺乏足夠的資源來照護所有生理與心理的傷患。也就是因為"時問"這個敵人的因素,我才決定不要用事後諸葛亮的觀點來空談,轉而決定出版這些倖存者的故事。也許距今幾十年後,某個人會拿起這份記錄著昔日倖存者的智慧回憶錄,也許我自己也身列倖存者的名單當中。
  雖然這本書是一本集結回憶的作品,但它也包含了許多科技、社會、經濟等方面的細節:而這些細節,在聯合國當初的委員會正式報告中也有記載。這些細節與本書主角所敘述的故事相關。這些都是他們自己的故事,不是我的,而我也儘量不要在書中凸顯我個人。本書當中對於口述歷史的當事人所提出的問題,是從讀者的角度出發而設計的,我自己儘量不加添個人的判斷或評論。如果真的有哪個"人性因素"是須要加以排除的話,那該排除的就是我。
   第一章 警告
  大重慶都會區,中華邦聯
  在戰前極盛時期,大重慶都會區號稱有三千五百萬人口,現在只剩差不多五千人。在這裡,國家的重建基金來得很慢,因為政府把資源都投注在沿海人口稠密的地區。這裡沒有中央配電線路,沒有自來水,只有揚子江水。但街道上的殘壁碎瓦都清除乾淨了,地方上的"安全委員會"也防止了戰後的騷亂暴動。"安全委員會"主席叫鄘井樹,本來是醫生,現在顧不得老邁的年紀以及戰時的舊傷,仍勉強為病患出診。
  我見到的第一場屍變大爆發,發生在一個很偏遠的鄉村,那地方連個名字都沒有。居民管它叫"新達昌",但這種稱呼也是出自懷舊的鄉情而已。他們從前的家鄉叫做"舊達昌",地名源於三國時代,當地的老樹、古屋、阡陌良田隨處可見。三峽大壩完工後水位上漲,達昌的許多建築被一磚一瓦的拆掉,栘到更高的地方按原樣重建起來。可是這個達昌已經不准住人了,反而被指定為"國家歷史博物館"。對於那些貧苦的居民而言,他們的老房子雖然得到了保留,但自己只能以遊客的身份參觀,真是叫他們心碎。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有些居民決定用"新達昌"來當他們新建小村莊的名字,以保留與祖先的連結,燼管只是在名字上搭上關係。我個人是不知道還有這個新達昌存在,所以你可以想見當我接到電話時,有多麼困惑呀。
  當晚醫院很平靜,沒什麼狀況,以前那邊常有酒後騎車出意外的事件。摩托車逐漸普及,我們那時還說,美國人製造的哈雷機車害死的中國青年,比朝鮮戰爭時美國大兵殺害的中國人還多。當晚輪我當班,一夜平靜,我的心裡格外慼激。我好累,背和腳都在痛,正想出門去抽口菸和瞭望日出,就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今晚接電話的是個新手,聽不太懂這地方的土話。出意外了,還是爆發某種疾病啦,總之是個緊急狀況,上頭希望我們立刻派個醫生過去。
  我還能說什麼?年輕一輩的醫生認為行醫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在銀行存很多錢,他們絕不會因為"助人"而去幫助農民。我想,在我心底我始終是個老革命份子,"我們的責任是向人民負責。"(1)這些話對我來說仍然有意義。我開著鹿牌汽車在黃土路上顛簸前進的時候,(2)想起了上級答應過撥款鋪路,但一直還沒鋪好。
  (1)?引述自《毛語錄》,源于(抗日戰爭勝利後的時局和我們的方針)(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三日)。
  (2)?鹿牌汽車,戰前由中華人民共和國製造的汽車。
  光是要找到這地方就難倒我了。在官方的立場來看,這地方根本不存在,所以地圖上也找不到。我迷路了好幾次,一直向當地人問路,他們誤以為我指的是那個被保留成為博物館的城鎮。等我終於 到達位在小山頂上的村落時,我已經非常不耐煩了,我記得還在想:"最好別讓我白跑這一趟。"等我看見村民的臉龐,立刻後悔自己剛才的想法。
  總共有七個人,都躺在行軍床上,快要失去意識了。村民將他們栘到新蓋好的社區活動中心,牆壁跟地面還裸著水泥,空氣是濕冷的。我心想:"他們當然會生病。"我問村民是誰照顧這些人,他們說沒人,因為"不安全"。我注意到門從外面鎖住了,顯然村民都被嚇壞了,他們顫抖著,低聲說著,有些躲得老遠還在祈禱。這種行為舉止讓我很生氣,不是針對他們,不是因為個人的緣故,而是他們所代表的就是我們國家的真相。我們經過幾個世紀列強壓迫、剝削與羞辱,終於贏回了中土之國的正當地位,我們是全世界最強大、最有活力的超級強國,從航太技術到網路科技都精通,全世界都承認"中國人世紀"的曙光終於出現了,然而我們的國民還是活得像無知的鄉下人,未開化又迷信,簡直就是仰紹文化時期的野蠻人。
  我蹲下來檢查第一個病人時心裡還沈溺在宏觀的文化批判中。這個病人正發著四十度的高燒,而且發抖得很厲害。我想移動她的手腳時,她發出不連貫的低聲噎語。右前臂有個傷口,是個咬痕,進一步檢查之後,我發現那不是動物咬的,從咬痕的半徑跟齒跡判斷應該是一個小孩子的牙齒,或年輕人。我推定這就是感染源,可是傷口卻非常乾淨。我又問了村民一次,這些病人是誰在照顧的?村民們再度回答:沒人。這是不可能的,人類的口腔充滿細菌,甚至比流浪狗的嘴巴還髒,如果這個女人的傷口未曾清理過,為什麼它沒有蔓延感染呢?
  我檢查了其他六個病人,症狀都相同,在身體不同的部位都出現類似的傷痕。我問了村民中最明事理的一位,到底是誰或什麼東西造成這些傷口,他告訴我,這些傷痕是他們想要制伏"他"的時候被咬到的。
  "誰?"我問。
  在村子的另一頭,一個上了鎖的空屋裡,我找到了"第零號病人"。今年十二歲,手腕跟腳被粗尼龍繩給綁住了。他把束縛處的皮膚都掙扎磨光了,傷口卻不見流血,身上其他的傷口也沒有血跡,腿上或手臂上的破洞也沒有。他右大腳趾截斷後幹掉的傷處也一樣。他像野獸一樣扭動,口裡塞著東西,還在咆哮著。
  村民拉住我,警告我別碰他,因為他被"蠱"了。我聳肩甩開他們,拿出口罩跟手套。這男孩的 皮膚冰冷,呈灰色,就像水泥地一樣。我測不到他的心跳及脈搏,他的眼神狂暴,眼睛大張,陷入眼眶中,一雙眼始終盯著我,就像掠食的野獸。整個檢查過程中他展現了無法理解的敵意,雙手雖然被綁住,還是伸向我這邊:口裡雖然被塞住了,還是作勢想咬我。
  他的動作太狂暴了,我只好叫兩個最壯的村民幫我壓住他,一開始他們還不敢,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縮在門口。我告訴他們,只要戴上口罩跟手套,就不會被感染,這兩人還是搖頭,我直接喝令他 們動作(雖然我不是執法人員)。
  這下管用了。這兩個牛一般的大漢跪在我旁邊,一個抓住男孩的雙腳,另一個緊抓他的雙手,我想採集血液樣本,抽出來的只是棕色、黏稠的物質。我一抽出針頭,男孩立刻展開另一波猛烈的掙扎。
  那個負責抓緊男孩手臂的大漢放開了手,改用膝蓋把男孩的雙手壓在地上,他以為這樣會更安全。不過男孩又抽回手,而且我聽到他的左手腕折斷的聲音,橈骨與尺骨兩端呈鋸齒狀,刺穿了灰色的皮膚。男孩並沒有喊痛,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骨折了,但這兩個助手可受夠了,跳起來就沖出房間逃跑。
  我則是本能的退了幾步。現在說起來還是很不好意思。成年後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行醫,受過專業訓練,甚至可以說是被人民解放軍豢養長大的。我處理過太多戰場上的傷患了,也不止一次與死神 擦身而過,但我現在卻嚇壞了,為這位看似虛弱的男孩而驚駭。
  那男孩蜷曲著朝我這兒扭來,他的手臂完全被扯脫了,皮膚跟肌肉分離,只剩下殘留的骨骼,掙脫的右臂上面還綁著斷掉的左手掌。他拖著身體爬過地板。
  我趕緊沖出去,鎖上門,緩和一下情緒,控制我的恐懼和羞傀,等我開口問村民這男孩是怎 感染的時候,我的聲音還是怪怪的。沒人回答我,我開始聽見撞門的聲音,是男孩拳頭發出的虛弱敲擊聲,拍打著薄木板,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被這個聲音嚇到跳起來,並祈禱村民們沒注意到我已經臉色蒼白了,半是因為恐懼,半是因為挫折。我大吼說我要知道到底這男孩是怎變成這樣的。
  有位年輕的女士上前來,是孩子的母親,看得出她已經哭了好幾天了,乾涸的眼睛通紅。她承認,事情是發生在男孩跟他父親去"釣月"的時候。這個詞的意思,就是潛水進入三峽水壩內淹沒的遺跡中尋寶。水壩下有一千一百多個遺棄的鄉村、城鎮以及城市,總能夠找到些值錢的東西。這陣子這種"釣月"活動還挺常見的,而且也挺違法的。她解釋,他們不是掠奪民產,他們是回到自己的村莊"舊達昌",從一些沒遷走的屋舍中尋找傳家之寶。說到這兒,她一再重複他們不是去偷東西的,我只好向她保證絕不會報警,才能要她繼續說下去。她接著說,男孩出水的時候大哭,腳上就帶著一個咬痕,由於水太渾濁又暗,他不曉得到底是怎被咬的。而孩子的爹卻從此就沒了下落。
  我拿起手機,按下桂谷文醫生的電話號碼,他是我從前在部隊裡的老戰友,目前在重慶大學的傳染病研究所工作。(3)我們寒喧了一陣,問候彼此的健康和各自的孫兒孫女,就是幾句社交上的問候。
  接著我告訴他這裡爆發的這場疾病,而他則嘲笑了這些鄉下人的衛生習慣很差,我也跟著嘻笑了一陣。接著我想到我目睹的這個事件可能意義重大,他好像是有點勉為其難的問起病徵細節,我巨細靡遺地告訴他:咬痕、高燒、男孩、斷臂……他臉上的表情立刻凝重起來,笑聲也停了。
  (3)?重慶醫學大學第一級附屬醫院的傳染病與寄生蟲研究所。
  他要我讓他看那些感染的患者。我回到活動中心,用手機拍下海位病人的情形,他要我把鏡頭栘近到傷口的部位,我照著做了,當我把鏡頭轉向我的臉時,我發現他已經把影像切掉了。
  "留在原地別動,"他的聲音變得非常冷淡、疏遠:"記下所有曾經跟感染者接觸的人姓名,已經被感染的人要牢牢綁緊,如果有任何感染者昏迷,那就把其他人全部撤離那個房問,並且緊守出口。"他的聲音很單調,像是機械合成語音,彷彿他已經練習過這套說詞,或者正在照稿宣讀。他問我:"你有配槍嗎?"我反問:"我哪來的槍?"他告訴我他會再回電,他要先打幾通電話,幾個小時內我就會得到"支援"。
  不到一個小時支援就到了,巨型的軍用Z-8直升機載來五十個人,都穿著生化防護裝,說是衛生部派來的。我不知道他們以為在唬誰,看他們霸道蠻橫的模樣,傲慢自大的威嚇行徑,還帶著那種刁民德性,一看就知道是國安部派來的。(4)
  (4)?國家安全部:戰前中國負責國家安全的最高部門。?
  他們首先鎖定活動中心,病人用擔架抬出,他們的四肢被手銬、腳鏍固定住,嘴巴也被堵住了。接著他們去找那個男孩,抬出來的時候他被裝在屍袋中,當他的母親跟其他村民被圍起來"健康檢查"的時候,她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他們的名字都被記了下來,還抽了血,一個接著一個,還被全身脫光了拍照。最後一個拍照的是一位老到連身子都萎縮了的婆婆,她又瘦又乾枯,臉上有上千條皺紋,一雙小腳一看就知道曾經纏過足。她向這些所謂的"醫生們"揮動著骨瘦如柴的拳頭大喊:"你們會有報應的,酆都鬼城的報應。"
  她說的酆都鬼城,裡頭的寺廟是供奉冥府陰問的。酆都跟舊達昌一樣,在中國最新一波的大躍進當中很下幸地變成擋路的石頭,於是當地的居民遭到撤離,整座城被摧毀,然後完全淹沒在水下。我 從不迷信,也不允許自己接受這些村民妖言惑眾的言論,我是醫生,搞科學的人。我只相信我見得到、摸得到的東西。對我來講,酆都只是廉價、拙劣的旅遊陷阱而已。當然,舊社會裡老婆婆的鬼話對我起不了什 作用,但她的語氣、憤怒……她在世的日子裡已經見證過太多天災人禍:軍閥割據、日本侵略、文革浩劫……她知道另一波風暴正要來臨,不過她受的教育不多,不能理解這一切。
  我的朋友桂谷文太瞭解這一套作業程式了。他甚至冒著生命的危險警告我,讓我有足夠的時問在"衛生部"的人到達之前打電話警告其他的人。他談到一件事,一段好久沒有提起的老話。這要回到 一九六九年開始說起,中蘇邊界的珍寶島發生了"輕微"的邊界衝突。我們在烏蘇里江的這一岸,離珍寶島下游不到一公里的上質掩蔽壕裡,蘇聯兵正用大砲痛擊我們的軍隊,想要奪回珍寶島。
  谷文跟我努力要從一位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的士兵腹部取出砲彈碎片。這個士兵的腸子破裂了,汙血及糞便濺滿我們的白袍,每隔七秒鐘就會有一輪砲彈落在附近,爆炸時我們不得不在他身上彎腰掩 蔽,提防塵上落在他傷口上。而每一次彎身靠近他的時候,我們都可以聽到他輕聲喊著要媽媽。還有其他的聲音,是那種不顧死活、憤怒的聲音,從我們掩蔽壕正上方的漆黑處傳來,這種聲音不像是從 我們陣地這一邊傳出來的。掩蔽壕的入口處有兩個我們的步兵防守著,其中一個大叫"是蘇俄的特種部隊!"之後就朝著黑暗處開槍,我們還聽到其他的射擊聲,但分不清是我方的還是蘇聯的。
  又是一輪砲擊,我們兩人在那個垂死的男孩身上彎腰躲避,谷文跟我的臉相距只有幾公分,他額頭上汗如雨下,即使是在煤油燈黯淡的光下,我依舊能看出他在發抖,臉色蒼白。他看著這位傷患,又看了出口,接著看了看我,突然說:"別擔心,沒事兒的。"眼前這位仁兄一輩子從來就沒有正向思考過,他是個愛操心的人,神經質又愛鬧脾氣,只要他覺得頭痛就懷疑自己長了腦瘤,只要看到天 要下雨就覺得全年的收成准要泡湯了。這是他與周遭環境互動的方武,也是他奉行了一輩子、他因應未來的原則。眼前,當現實比他所能預期的種種可怕情況更糟糕的時候,他別無選擇,只好轉而相信 情況不會更壞了。"別擔心,會沒事兒的。"破天荒頭一遭,事情跟他所預期的一模一樣,蘇聯部隊從未成功打過江,而我們甚至也救活了眼前的這位傷患。
  之後好幾年,我老愛取笑要他說,如果要從他身上擠出一點點正面思考的話,所要花的代價不曉得有多大。他總是回嘴說,以後必須碰到比當年更危急、更可怕的情況,他心裡才會生出正念來。現 在我們都已經老了,果然,更危急、更可怕的情況真的發生了。他剛才問我有沒有配槍,我立刻回答"沒有,我幹嘛要配?"接著出現一段簡短的沈默,我很確定有人在監聽我們的電話對話。"別擔心,"他說:"會沒事兒的。"聽完之後我就知道了,這次應該不是一個單獨的屍變事件。我掛了他的電話,立刻撥給我在廣州的女兒。
  她先生在中國電話網工作,每個月至少到國外出差一個星期。我告訴她,下回女婿出差時,她趕快帶女兒陪著一塊兒去,並且在外國停留越久越好。我沒時問向她解釋了,當第一架直升機出現時, 我手機的訊號也被千擾,我最後只能跟她說:"別擔心,會沒事兒的。"
  鄘井樹被國安部逮捕,沒有任何正武的罪名就遭到監禁。等他後來越獄逃跑的時候,全球屍變大爆發的範圍早就超出中國的國界了。
  拉薩,西藏人民共和國
  拉薩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此地上周舉行大選,熱鬧氣氛還未乎息。社會民主黨以壓倒性的勝利打敗了西藏黨,街道上還見得到勝利的選民叫囂,我在路邊擁擠的咖啡館裡遇見努瑞?泰勒沃迪,我們得用吼的才能蓋過四周歡慶的喧嘩聲。
  殭屍咬人大爆發開始之前,陸路的走私一直不熱門,因為要弄到護照、偽裝成旅遊巴士的車輛,以及找到對方的連絡人並取得保護,統統都要錢打點。那個時候只有兩條有賺頭的路線:去泰國或緬甸。我住在喀什,唯一的選擇是進入前蘇聯的幾個共和國,但是沒人想去那邊。因此我一開始並不是當蛇頭的,(1)我是搞進口的:生鴉片、原鑽、女人、男孩,為各國提供這些原始的滿足。大爆發之後一切都變了,突然問我的生意好到不行,客戶不光是流動人口,(2)也有富裕的中上階層,包括都會專業人士、農民個體戶,甚至低階的政府官員。這些人擁有不少家產,他們不在乎要去哪兒,只在乎能不能逃離這裡。
  (1)?蛇頭:負責走私難民人蛇的人。
  (2)?流動人口:中國的流動族群,無家可歸的勞工。
  你知道他們在躲什麼嗎?
  我們是有聽到謠言,喀什有個地方也有一場大爆發,政府很快就封鎖真相。但我們相信其中一定有鬼。
  政府難道不曾採取嚴打走私的手段?
  表面上當然有,走私的懲罰更嚴了,並且在邊境加強邊防檢查,還槍斃了幾個蛇頭,公開槍斃的喔,這樣才能殺雞儆猴。如果你不曉得事情的真相,如果你沒聽過我講的版本的話,你會以為鎮壓真的有效。
  你足說嚴打走私沒效?
  我是說我讓好多人賺翻了:邊防守衛、官員、員警,還有市長。那個時候中國的情況還不錯,而且紀念毛主席的最佳方武,就是多賺錢,多看著鈔票上他的肖像。
  你真是太厲害了。
  喀什是新興都市,我猜九成,或許不止,往西邊走的陸路交通都會經喀什,其他就靠空運了。
  空運?
  空運的量很少。我只有玩票兼作一下人口走私的空運,偶爾運幾趟人貨到哈薩克?或俄羅斯,小生意啦,不能跟東部沿海像廣東或江蘇相比,他們每週可以送走好幾千人。
  你能說清楚一點嗎?
  在東部的省分,空運走私人口是非常熱門的生意,客戶都是大戶,付得起錢購買套裝旅遊行程和頭等旅客簽證,然後在倫敦、羅馬或三藩市下機,入住預先訂房的旅館,來個一日遊觀光之後,就跳機消失了。這樣做的話必須花不少錢,我也曾經想要打進空運走私人口的門路。
  感染的人怎麼辦?難道沒有被捉包的風險嗎?
  那是到後來才有的,也就是575航班事件發生之後。起初搭飛機出國的感染患者不多,就算有的話,他們的感染也是在非常早期的階段。空運的蛇頭非常小心,如果你出現任何感染的病徵,他們才不會接你這單生意的。蛇頭也得小心保護自己的事業呀。被感染的人想上機,最重要的是必須騙過蛇頭,然後才能騙過國外的邊防官員。你必須在外表上和言行上完全健康,即使這樣,還是一場與時間的競賽。在575航班事件發生之前,我聽過一對夫妻的故事,一個有錢人跟他老婆。他被咬了,情況並沒有很嚴重,是屬於那種"慢性發炎"的症狀,會使得體內所有主要的血管都消失。他們認為這種病能夠在西方治得好,其實許多感染者都相信自己的病,只要到了外國都醫得好。這對夫婦抵達巴黎的飯店時,丈夫開始虛脫,太太想要找醫生,但先生不准,因為他擔心他們會被遣返回中國。他叫她別管他了,叫她趕快趁著他還沒昏迷之前立刻離開。聽說她就真的自己跑了。接下來兩天,這對夫婦的房間裡不斷傳出呻吟聲跟騷動的聲音,旅館員工最後也不管房間門口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決定破門而入。我不曉得巴黎大爆發是否就是這樣開始的,應該蠻可能的吧。
  你是說他們因為擔心被遣返回中國,所以沒打電話給醫生?那他們幹嘛要去西方治療?
  你一點兒都不懂難民的心理。這些人走投無路了嘛。他們面對的是兩難的情況:自己被感染了,中國政府會把受感染者集中"處理"。如果你的愛人、親人或小孩被感染了,而你認為在某個國家有一絲醫療的希望,你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跑到那裡去的嘛。你難道不想相信在那裡會有希望?
  你說那個人的太大,跟著其他的偷渡客,跳機消失了。
  後續的發展一定是這樣的啊,即使在大爆發之前也是這樣。有些人跟家人在一起,有些跟著朋友。很多貧窮的偷渡客只好替當地華裔的幫派做工償還偷渡旅費的保證金,淪為當地社會的最底層。
  最低收入的那一層嗎?
  這樣講也可以。最好的藏身之處,就是社會最底層,反正整個社會也不願意去面對這一層的人。也難怪有這麼多屍變案例,是從已開發國家的貧民區開始的。
  聽說很多蛇頭散播謠言說,在其他國家有奇跡可以治療被殭屍咬後的症狀。
  有一些。
  你有散播這種謠言嗎?
  (停頓了一陣子)沒有。(又是一陣沉默)
  575航班事件發生後,對於空運走私人口產生了什麼改變?
  管制越來越嚴苛,但僅限於特定國家。搞空運的蛇頭都很謹慎,也很有門道,他們老喜歡說:"每個富翁家都有一扇門給傭人通行。"
  這話什意思?
  如果西歐提升安全警戒,那就取道東歐;如果美國不讓你入境,就經由墨西哥。我確定的是,這樣使得富有的白人國家覺得比較安全(儘管在他們境內,殭屍咬人感染的情況已經快失控了)。別忘了,空運走私不是我的擅長,我主要是搞陸路運輸的,而且我的目標國家是在中亞。
  中亞國家比較容易進去嗎?
  他們簡直是懇求我去跟他們做生意。那些國家的經濟根本就是一團亂,官員腐化又無知,還幫助我們搞定相關的旅行檔,以求分一杯羹。甚至有蛇頭(各國家對於搞人口走私的人,有不同的稱呼)跟我們合作。人蛇取道前蘇聯,進入像是印度、俄羅斯等國,甚至伊朗。我從來不問,也不想知道這些人蛇要去哪裡。我的工作在邊境就結束,只要幫他們的旅行檔蓋上章、車子掛上牌照、打點好守衛,我拿走我那份就走人。
  你看過很多感染患者嗎?
  一開始沒有。感染擴散得很快,可是陸路走私跟空運走私不同,陸路要花好幾個禮拜才能到喀什。我聽說即使是最慢性的發炎,也只會持續幾天的時間而已。感染的客人通常在途中會出現精力旺盛的情形,這一來他們很容易就被認出來,被當地警方集中看管。到了後來,等到感染的人數倍增,而警力也疲於奔命的時候,我才開始陸續看到很多感染患者。
  他們有危險性嗎?
  下算有。家人通常會把他們牢牢綁緊,嘴巴塞住,你可以看到在車後有東西在那裡動來動去,在衣服或厚重的毛毯之下扭動著身體。你也可以聽到行李箱傳出砰砰的響聲,或者,感染規模加劇之後,小貨車上面會載著箱子,而箱子上面還有通氣孔。通氣孔……這些家屬,對於他們心愛的親人到底發生了什病變,一點概念也沒有。
  那你對這些感染患者的情況,有沒有概念?
  到了那時候,我當然有概念啦。可是我也知道,要跟這些家屬解釋,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只是拿人錢財、引人上路。我很幸運,用不著處理海路走私的問題。
  海路走私比較難嗎?
  而且危險。很多在沿海省分搞走私的人都在冒險,常有感染患者掙脫束縛,污染了整個船艙。
  那怎麼辦?
  我聽過不同的"解決法"。有時候他們會在一段荒涼的海岸停靠(管它是不是原本要偷渡的目的地國家,反正任何海岸都行),然後把遭到感染的患者"卸貨"到岸上。我也聽過一些船長說他們乾脆把一整群扭動、掙扎的感染者直接拋入汪洋大海中。這樣也許說明了當時為何常發生游泳客、潛水客無緣無故失蹤的案例,或者你聽說全世界各地都有目擊者看到"牠們"從海裡走出來的案件。幸好我不用處理這類麻煩。
  但我也遇過一次類似事件,才讓我興起收山的決心。有輛卡車,十足的老爺破車,後面貨箱不斷傳出哀鳴,好多隻拳頭不斷敲擊著車體,把整輛車都弄得左右劇烈搖晃。前座坐了一個住在西安的投資銀行家,他靠著買下美國信用卡債務發了大財,付得起一大家子人的偷渡費用。這傢伙身上的亞曼尼西裝又縐又破,臉上還有幾道抓痕,他眼裡露出瘋狂的眼神,就跟我常見到的那些感染患者一樣。卡車駕駛的眼神就不同,跟我是一樣的,我們的眼神都顯露出"再這樣搞下去的話,有錢也沒用了"。我塞了五十元給這個駕駛,並且祝他好運,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這輛卡車要上哪兒去?
  吉爾吉斯。
  美特歐拉,希臘
  這些修道院蓋在陡峭、難以攀登的岩石上,有些建築物高踞在岩頂,幾乎像垂直的石柱。儘管一開始興建的用意是當成避難所,來躲避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迫害,後來的人發現這些修道院拿來躲避活死人也挺管用的。戰後新蓋的樓梯,大部分都是金屬或木質的活動梯子,以方便逐漸增加的朝聖者跟觀光客。近幾年來,美特歐拉是觀光客以及朝聖客的熱門景點,有人來尋求智慧與靈性的開啟,有的只是單純的追求平靜。史坦萊?麥唐納屬於後者,他是一位老兵,在家鄉加拿大參與過每一場對抗活死人的戰爭。但他卻是在另外一個相當不同的戰場上,首度和活死人遭遇。當時他所屬的加拿大皇家派翠西亞公主輕步兵團第三營,正在吉爾吉斯執行毒品禁運行動。
  請別把我們跟美軍後來組成的"特戰A隊"給搞混了。我們比他們早成立,在"殭屍全球大恐慌" 之前,在以色列實施邊界封鎖之前……甚至比開普敦第一起全面大爆發更早。我們成立的時候,正是屍變疫情開始擴散之初,當時還沒人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們原本執行傳統的任務,針對鴉片跟大麻,這兩樣是全球恐怖分子最主要出口的作物。在那片怪石嶙峋的荒地上,我們會遇到的就是些恐怖份子、交易者、打劫者還有當地的受雇壯漢,我們所期待的不過就是這樣,我們預備面對的也就是這樣。
  山洞的入口不容易找到,我們一路上跟著血跡才找到它。我們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對勁,並沒有見到屍體。依照慣例,敵對的部族殺了對方的人之後會將其屍首示眾,並且斬斷手腳警告其他人。那次我們只看到很多血和一些棕色、腐敗的肉屑,我們唯一找到的屍體是馱運的騾子,看起來牠們像是被野生動物給撲倒,而不是被槍打死。牠們的腹部都被撕開,身上的皮肉有啃咬的巨大傷口,我們猜應該是野狗,這些野狗成群橫行在山谷,簡直就像又大又難對付的北極狼。
  最令人不解的是貨物仍然完好放在鞍囊裡,或者散落在騾屍不遠處。照這樣來看,雖然這場兇殺案並不是因為爭奪地盤而起的衝突,但就算是不同宗教或部族之間的仇殺,也沒有人會放著五十公斤上好的生棕膏不拿走,(1)也不會拋棄那些狀況絕佳的攻擊步槍及其他昂貴的戰利晶如手錶、MD隨身聽以及衛星導航定位器。
  (1) 長在阿富汗巴達赫尚省的一種鴉片。
  血跡拖痕從幹穀的大屠殺現場持續往山上的路延伸,好多血。要是有人流了那麼多血的話,一定 再也爬不起來了。但不知何故這個流血的人沒有倒下,也沒受到治療的跡象,附近沒有其他的腳印。就我們所知,這人曾經奔跑過,也曾經面朝下的跌倒過(在沙地上仍可見到他血流滿面的印記)。不知為了某種原因,他沒窒息悶死,也沒有失血過多而死,他趴在那兒有一陣子了,才又站起來開始行走。新踏出來的足跡跟舊的很不一樣,步伐又慢又小。他的右腳是用拖行的,很顯然鞋子掉了,一隻舊的耐吉高統鞋。拖痕旁還流出一些液體,不是血,不是人類的,是硬的、黑色的、凝結滲出的小滴,我們沒一個人知道這是什麼液體。我們順著這些拖痕到了洞穴的入口。
  洞穴裡沒有人對著我們開槍,沒任何形武的接待,敞開的洞穴入口完全無人看守,接著我們看到屍體,這些人是被他們自己所設的詭雷殺死的,看上去他們是想要……要跑……逃出去。
  經過這些屍體之後,在第一個穴室裡我們首度看到"單方開火"的射擊證據。說它是"單方開火",是因為山洞中只有一面牆是被小型武器打成了麻臉。牆的對面是射擊的人,這些射擊的人已經給扯爛了,四肢、骨頭都被撕碎啃咬……有的人仍然緊握武器,一截斷手還握著蘇聯制的老武馬可洛夫手槍,手上少了一根指頭。我在穴室的另一邊發現這截斷手,旁邊還有一個沒有拿槍的男人屍體,這個人全身大概中了超過一百槍,幾陣排射把他腦袋上緣都給削掉了,他還是緊咬著那截手指。
  每個穴室裡的情況都差不多,我們發現被毀壞的防禦工事跟棄置的武器,找到更多屍體,或者支離的碎塊,全屍的狀況則都是頭部中彈而死,我們也發現了肉塊,嚼爛的肉漿從全屍的喉嚨跟胃溢出。根據血跡、腳印還有防護的柵欄以及牆上的彈痕,你就知道這場仗是從醫務室開始的。
  我們發現幾張行軍床,都染滿了血,在房間的盡頭找到一個無頭的……我猜應該是醫生,倒在一張行軍床旁邊,床上有沾到泥上的床單跟衣服,還有一隻老武、磨壞了的耐吉高統球鞋,左腳的。
  我們看到的最後一個洞穴已經被炸藥炸到坍塌了,有一隻手從落石中伸出,它還在動呢手!我本能的反應就是向前握住這手,感覺它的握力。它像鋼鐵一樣差點沒捏碎我的手指,我往回抽想要甩開,它不放我走:我更用力抽,用腳抵住。起初手臂伸出來了,接著是頭,面目全非的臉,睜大的眼睛跟灰色的嘴唇,然後是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捏,接著肩膀出來了。我往後跌,這東西的上半部跟了過來,腰部以下還陷在岩石裡,跟上半身軀幹只靠一串內臟相連,它還在動,還緊抓著我,想要把我的手臂塞進嘴裡,我伸手拿武器。
  牠是朝上爆開的,下巴以下跟後方都還連在一起,山洞的天花板上佈滿了腦漿。這事發生的時候我是唯一在場的人,我是這一切唯一的目擊證人……
  (他停頓了一會兒。)
  我回加拿大艾德蒙頓後他們告訴我,我曾經"暴露在不明的化學藥劑中",要不然就是我的身上對於先前實施的預防性醫療措施產生了不當的反應。他們把我送到創傷後症候群治療中心好好評估。(2)我只需要休息,休息以及長時問的"觀察"……
  (2) 創傷症候群是在重大心理或生理傷害壓力之後,所產生的身心疾病。
  "觀察"……意思是,症狀發生在你們同國的人身上,就要觀察;換做是敵人的話就改稱"訊問"了。我們曾經學過抵抗敵人審問的方武,保持自己神智與意志的清醒;但他們沒教我如何抵抗自己人,尤其是那些讓你以為他們想要"幫助"你說出"實話"的傢伙。他們沒把我整垮,是我整垮自己的。我想要相信他們,我想要讓他們來幫我。我是個好軍人,擁有良好的訓練與實戰經驗,我知道自己能為同胞做出貢獻,我認為我已經準備好面對任何情況。(他看了看山谷,眼神卻顯得縹緲、迷惘。)哪個心智正常的人在面對這樣的情況時能說他準備好了?
  亞馬遜雨林,巴西
  為了不洩漏接待我的人所居住的地點,我是被蒙著眼睛帶過去的。外面的人管他們叫揚諾馬米人,意思是"兇暴族"。他們之所以能度過這場彊屍劫難,原因究竟是因為驍勇善戰,還是他們的房舍是懸吊在高聳的樹上,就沒人知道了。他們在這場劫難中的表現,直可令高度工業化的國家刮目相看。另一件還搞不清楚的事情就是,費南多?奧立維亞這位"來自世界邊緣』的憔悴、嗑藥白人男子,到底是他們的貴客、福星或犯人。
  我還是個醫生,我是這麼跟我自己講的。我有錢,賺的錢越來越多,不過至少我的成功是來自正當的醫療手術。我沒有替青少年削鼻子塑型,也沒有把蘇丹男人的陰莖縫到那些想當男人的流行女樂手身上。(1)我還是個醫生,我仍然在幫助人群,如果我的行為在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北方佬眼中看起來是"缺德"的話,那為什麼老是有大堆北方的國民跑來找我?
  (1) 傳說在殭屍大戰之前,被控通姦的蘇丹男人性器官會被割除,然後賣到全球的黑市中。
  在病人到達的前一小時,包裹會先由機場送到,裝在裝滿冰塊的塑膠冰桶裡。心臟最少見,比較常見的是肝臟或皮膚組織。腎臟最常見。有些國家通過了"視為同意"的法律,只要人死了,就視為同意摘取器官,任何的醫院或停屍問都可以取得腎臟。
  腎臟都有受過檢驗嗎?
  檢驗什麼?你要先知道你要驗的是什麼,才能進行檢驗啊。那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屍變疫情,我們只注意傳統的疾病,像是肝炎或HIV病毒/愛滋病,而我們連檢驗的時問都沒有。
  為什麼沒時間?
  運來這邊的飛機路程就花掉太多時問。器官不能長久冰鎮,我們已經把器官冰太久了。
  器官是打哪兒運來的?
  最有可能是中國。我的代理商從澳門運作,我們很信任他,他很可靠,只要他確保包裹是"乾淨"的,我就確信它是乾淨的,別無選擇。他知道風險在哪裡,我也知道,病人也知道。有個叫做赫爾?謬勒的人,除了患有傳統的心臟疾病外,更要命的是一項遺傳上極罕見的缺失,他的心臟位在胸腔的右方,也就是醫學上所稱的右位心。他全身的器官都在相反的位置,肝臟在左邊,心血管在右邊,諸如此類的,你瞭解我們面對的情況有多特殊了吧。我們總不能移植一個普通的心臟,把它翻個面就了事。事情沒這 簡單。我們需要一個在器官上正好有同樣對位元情況的捐贈者提供另一顆新鮮、健康的心臟。除了中國之外,我們上哪兒找這樣的運氣?
  要碰運氣?
  (微笑)而且要靠"政治上的權宜之計"。我告訴代理商我的需求,給他規格等細節,然後大概三個禮拜後我就會收到一封電子郵件,簡明的主旨說"找到了"。
  所以足你動的子術囉。
  我從旁協助,實際上是由西爾法醫生主刀,他是頗富名望的心臟外科醫生,在聖保羅市的"愛因斯坦醫院"執行最頂尖的手術,也是個自以為了不起的混蛋,即使以一個心臟科醫生來講,他也太傲慢了。我在這傢伙旁邊……在他手底下……工作,這樣很傷我的自尊,他把我當成第一年住院醫師使喚。下過,赫爾?謬勒需要一顆新的心臟,而我的海濱度假屋需要一個新的藥浴按摩浴缸。
  赫爾?謬勒始終沒有從麻醉中醒來。他躺在恢復室裡,才剛縫合完幾分鐘後,就出現了屍變疫情的病徵。他的體溫、脈搏、溶氧量……這些情況一定把西爾法醫生逗得很樂,因為他跟我講,這種情況可能是病人體內對於抑制免疫系統藥物起了正常反應,或者更簡單,就是因為病人這麼肥、這麼不健康、年紀這麼大(六十七歲),經歷了現代醫療上最大的手術後一定會引起類似的併發症。我很意外的是,這混帳竟然沒拍拍我的頭說我乖。他叫我回家,沖個澡睡一覺,要不然找一兩個女的來放鬆一下。他會留下來觀察,如果有什麼變化的話他會叩我的。
  (奧立維亞生氣地噘著嘴,又嚼了一團身旁不曉得是什麼植物的葉子。)
  我應該要想什麼呢?也許是那種藥吧,就是由小鼠產生的抗CD3單克隆抗體(OKT 3),也許我只是多慮了。這是我第一次碰到心臟移植手術,我知道什麼啊?不過……我還是蠻困擾的,所以根本睡不著。於是我做了一件任何好醫生在病人受苦時都會做的事:進城找樂子。我跳舞、喝酒,又不知跟誰做了什麼猥褻勾當,甚至連我的手機在震動都不知道。它至少震了一個小時我才接起來。是掛號小姐葛蕾絲拉打來的,這下問題嚴重了,她說赫爾?謬勒在一小時前陷入昏迷,她一邊說話的時候我已經進了我的車,踏上回到診所的三十分鐘路程,一路上邊開邊咒駡西爾法醫生,也罵我自己。一開始我的擔心是對的!自尊吧,你也可以這麼說。即使"我對了"也只代表我即將承受恐怖的後果,我仍然覺得很爽,因為號稱所向無敵的西爾法,這下聲譽要完蛋了。
  我回到診所後,找到掛號小姐葛蕾絲拉,叫她去安撫快要發瘋的護士蘿西,這個可憐的女孩一點兒也不肯接受安慰,我只好朝她臉上呼了一巴掌,才讓她平靜下來。接著我問她到底是哪兒出問題了,她制服上怎麼會有這些血點子?西爾法醫生在哪兒?為什麼其他的病人會跑到病房外面來?還有,他媽的那些巨大噪音是怎麼回事?她止口訴我,赫爾?謬勒的心跳突然間就停了,他們試著搶救,這時赫爾?謬勒睜開眼睛,咬了西爾法醫生的手,她和西法爾努力要掙脫,她想要幫忙,不過差點兒也被咬到。她只好丟下西爾法醫生跑出病房,然後將身後的門鎖上。
  我差點笑翻了,這太荒謬了吧,也許西法爾這個超人搞錯了,誤診了(假如他會犯錯的話)。也許赫爾?謬勒只是要從床上起來,身體還是麻痺的,所以想抓住西爾法醫生來穩住。一定有個合理的解釋……不過她制服上的血跡,還有從赫爾?謬勒病房裡所傳出的低沈噪音,讓我不得不回車上拿了槍,主要是為了安撫葛蕾絲拉和蘿西,而不是為我自己。
  你隨身帶槍?
  我住的地方叫做里約熱內盧。你以為我該帶什麼,帶著自己的老二就足夠防身了嗎?我回到赫爾?謬勒的房間,敲了幾次門,沒聽到任何聲音。我小聲喊著赫爾跟西爾法的名字,還是沒人理我。我注意到有血從門底滲出。我進去後發現整個地板都是血,西爾法倒在角落,謬勒用他肥胖、蒼白、多毛的後背對著我蹲在他身上。我不記得是怎樣引起他的注意的,我可能有叫他的名字,可能有飆髒話,也可能做了別的事情。謬勒轉頭向我,一些淌著血的碎肉塊從他嘴裡掉出來,我看到他傷口灰色的縫線有部分已經裂開了,有種又厚又黑、像膠狀的體液從切開處滲出。他的腳開始移動,笨重地慢慢走向我。
  我舉起手槍,瞄準他剛換過的心臟,這種槍叫做"沙漠之鷹",以色列制的,又大又漂亮,這也是我選它的原因。感謝上帝,之前我從未開過槍,沒想過槍的後座力這麼大。這一轟打偏了,結果,沒誇張,把他的頭給轟掉了。幸運,就只有這兩字可以形容,我這個幸運的傻瓜站在原地,手上還拿著冒煙的槍,還有一泡溫熱的尿液沿著腿流下。現在輪到我挨巴掌了,葛蕾絲拉賞了我幾掌之後,我才回過神來打電話報警。
  你有被逮捕嗎?
  你瘋了嗎?警方都是我的麻吉,不然你以為我憑什 可以拿到武器?你以為我憑什麼能夠擺得平這些鳥事?他們很會處理這種情況,幫著我向其他病人解釋說有個殺人犯闖進診所,殺死了赫爾。謬勒跟西爾法醫生。他們還把所有醫護人員的說詞都加以統一口徑,免得穿幫。
  那屍體呢?
  他們把西爾法列為疑似"汽車搶劫"的受害者,我不知道他們把他的屍體放哪兒去了,也許在某個貧民區的小巷裡,安排一場毒品糾紛來增加故事的可信度。我希望他們乾脆把他給燒了,或者埋起來……深深的埋起來。
  你認為西爾法……
  我不知道。他死的時候腦部還是完整的,如果沒有被裝進屍袋中……如果埋入的上質夠軟的話,得花多久的時問便能挖出來?
  (他又嚼了另一團葉子,問我要不要,我謝絕了。)
  那謬勒先生呢?
  沒有解釋,甚至對他的遺孀也沒有,也沒對澳洲大使館說明。只不過是另一宗大意旅客在危險的城鎮被綁架的案件,我不知道他太太芙蘿。謬勒是否相信這個說法,或者她是否曾經深入調查,也許她永遠都不會瞭解,她可真他媽的有夠幸運。
  怎麼說她幸運?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萬一他復活的時候不是在我的診所呢?萬一他一路上硬撐著直到回家才發作呢?
  有可能這樣嗎?
  當然可能!想想看,感染是從心臟開始的,病毒可以直接接觸到他的循環系統,所以也許在移植的幾秒鍾之後,病毒就到達他的腦。如果更換的是另一個器官,肝臟或腎臟,甚至是一塊移植的皮膚,那就可以拖很久了,尤其是在病毒的數量很少的情況下。
  但是這位捐贈者……
  不一定會復活。萬一捐贈者只是剛受到感染呢?器官尚未完全充滿病毒,可能僅有測不出的微量。你將器官栘到另一個人的體內,也許要等數天、數周的時間之後,病毒才能進到血流裡,到那時候病人也許已經在復原當中,快樂又健康,過著正常的生活。
  那麼負責摘除器官的人……
  ……也許不知道他處理的是什麼。我不知道,這些是在最早期階段,還沒有人知道任何事。即使他們真的知道,就像中國軍隊裡面的情況一樣……你想說這種情形不道德……早在屍變疫情大爆發前幾年,他們靠著販賣被處決政治犯的器官賺了大錢,你以為像病毒這種小事會使他們停止撈錢嗎?
  可是現在……
  犧牲者才剛死,你就摘除心臟……也許甚至在他還沒死之前,心臟就被摘掉了……他們以前就是這麼幹的,你知道的,摘除活體的器官,確保新鮮度……裝進冰桶中,裝上飛往里約熱內盧的飛機……在全球市場上中國曾經是最大的人體器官輸出國,誰知道有多少受感染的眼角膜、受感染的腦下垂體……天啊,誰知道他們把多少受感染的腎臟送進全球市場,而那只是器官而已!別忘了還有政治犯"捐贈"的卵子、精子或血液。你還以為移民是屍變疫情橫掃全球的唯一原因?一開始的屍變疫情患者,並非全部都是中國人。我們要怎麼解釋:有人沒被殭屍咬到,可是卻突然問無緣無故死了,然後又復活的事件?為什麼有這麼多屍變疫情發生在醫院裡?非法的中國移民是不會跑到醫院去的。你知道在那幾年問有成幹上萬的人接受非法器官移植,結果導致了全球大恐慌。即使只有百分之十受到感染,即使只有百分之一……
  這套理論有任何證據嗎?
  沒有……不過那也不表示它沒有發生!當我想到我進行過多少次器官移植的手術,接受移植者來自歐洲、阿拉伯世界還有自命清高的美國。美國佬很少會問說腎臟或胰臟是哪兒來的,其實它是來自貧民窟的小孩,或是某個倒楣的中國政治犯監獄裡的學生。你不曉得,你也不在乎。你只是簽下旅行支票,接受手術挨刀,然後回到邁阿密或紐約或任何地方。
  你曾經嘗試追蹤那些病人,警告他們嗎?。
  沒有。我忙著從一樁醜聞中恢復,重新建立我的信譽,穩固我的客源,守住我的銀行帳戶。我想要的是忘掉所發生過的事,而不是更深入的調查。等我瞭解有多危險時,屍變已經找上門來了。
  橋鎮港,巴貝多,西印度群島聯邦
  我被告知要等一艘帆船。"迎風號"的"帆"其實指的是由它光滑的三船體艇身升起的四具垂直空氣渦輪機,當接上薄膜電解庫時(或稱質子交換聚合膜、燃料電池,是一種將海水轉化為電力的科技)這艘船的航程幾乎可以無限制。一般認為它是海運的未來希望,不過裝配有這種技術的船隻很少隸屬於政府。迎風號是私人擁有及營運的,船長是雅各?奈亞西。
  我出生在新的、種族隔離制度廢除之後的南非共和國。在那些幸福的日子裡,新的政府不僅承諾"一人一票"的民主,還包括解決整個國家的就業與住屋問題。我父親以為政府的意思是"馬上就會好",他不瞭解這些長期的目標要經年累月,好幾個世代後才會達成。他以為如果我們放棄部落的老家而搬進城市,就會有嶄新的房子跟高薪的工作等著我們。我父親很單純,只是一個按日計酬的零工。我不怪他,因為他沒受過正武教育,他的夢想是給家人更好的生活,於是我們搬進了卡爾理恰,開普敦郊外四個主要的鎮區之一。那兒的生活是由折磨、絕望及赤貧組成的,也是我童年的寫照。
  事情發生的那天,我正好從公車站走路回家,大約是清晨五點鐘,我剛當完班,在維多利亞碼頭的星期五餐廳端盤子。那天的情況不錯,小費頗優渥,而且從三國橄欖球對抗賽傳來的消息足以讓任何一個南非人感到興奮,南非跳羚隊痛扁了紐西蘭全黑隊……再度獲勝。
  (他隨著記憶微笑。)
  也許一開始是這些想法讓我分神,也許只是因為累壞了,然而在我有意識聽到槍響之前,我的身體就已經本能的出現反應。槍擊其實很常見,尤其這陣子在我住的附近,"一人一槍"是我在卡爾理哈生活的箴言。我像個久經戰鬥的老兵,發展出近乎遺傳般的生存技能,敏銳而機警。我蹲伏下來,一邊想找出槍響的位置,一邊尋找最堅硬、可供掩身的遮蔽物。大多數的住屋都是將就、湊合的小屋,由木片或錫制的浪板搭建,要不然只是幾片塑膠綁在支架上。這些彷彿紙紮的小屋每年至少會失一次火,子彈透頂穿屋就跟飛過空氣一樣容易。
  我快步奔跑,蹲在一家由貨櫃改建的理髮店後面,雖不完美,但能頂個幾秒鐘,足夠藏身等到射擊停下來。不過射擊並沒停止,手槍、霰彈槍以及你永生難忘霹裡啪啦的震響,只有俄國制柯拉希尼 科夫步槍才有的震撼效果,這場槍戰持續得太久了,絕不是普通的幫派械鬥。接著傳出尖叫,大吼。我開始聞到煙味,聽到群眾的騷動聲。我從角落窺視,幾十個人,大部分穿著睡衣,全都在喊:"快 跑!快離開!牠們要來了!"我四周房裡的燈全都亮了起來,有人把頭探出小屋。:晅兒怎麼了?" 他們問道:"誰要來了?"那些會探頭問的都是年輕的臉孔,老一點兒的立刻開始逃命,他們擁有另一種不同的生存本能,一種生在自己國家卻淪為奴隸的天生本能。當時每個人都知道"牠們"指的是誰,而且假如"牠們"要來的話,你能做的就是趕緊拔腿跟祈禱。
  你跑了嗎?
  我不能跑。我的家庭、我的母親還有兩個妹妹,都住在離自邦尼珥電臺不遠的地方,正好是那群人想逃離的地方。我沒有用腦,我是個笨蛋,我應該繞過他們,找個小巷或安靜的街道再切進去。
  我努力在恐慌的群眾中穿梭,逆向前進,以為可以沿著路邊的房子往前挨近。我被撞得摔到有家人用塑膠布圍成的牆,被纏住了,還把整問房子都弄垮了,被困在裡面下能呼吸。有人從我身上跑過,腳蹬著我的頭往地上撞。我最後終於甩掉纏累,連扭帶滾的沖到街上,當我看到牠們的時候我還趴在地上:十來個或十五個,襯著背景燃燒屋舍的火光可以看到牠們墨色的輪廓,我看不到牠們的臉,但我可以聽到牠們的嗥叫,弓著身子高舉著手朝我過來。
  我站起身來,一陣暈頭轉向,全身都在痛。我出自本能開始後退,退向最近一間破屋的"入口"。某個東西從我後頭抓住我,揪住我的領子,把布都扯爛了。我轉身、低頭又重重踢了一腳。牠很高,又比我重。從牠白襯衫的前胸流下黑色的液體,胸口露出一把刀,插在肋骨之間,刀刃沒人身體,只見刀柄在外。我衣領的碎片被牠緊咬在口中,當牠張嘴時掉了出來。牠狂吼沖了過來,我閃躲著,牠抓住我的手腕,我感到骨頭被捏裂了,痛徹全身。我跪倒在地上,想用滾動來絆倒牠,我手揮到一隻沈重的鍋子,於是抄起鍋來用力揮去砸牠的臉,我又砸一次,再一次,猛敲牠的腦袋骨直到腦袋開花、腦漿流到我的腳上。牠砰的一聲倒下。我才剛脫困,門口又出現另一個,這回這種臨時組合屋的脆弱特性救了我,我在牆上踢出一個出口溜出去,過程中還牽拖整座屋子倒下。
  我跑啊,不知道要往哪裡去。這是一場由破屋、亂竄的火苗所組成的惡夢,我跑進一問屋子當中,有個女人躲在牆角,兩個孩子挨著她旁邊蹲著哭。"跟我來!"我說:"拜託,走吧,離開這兒!"我伸手示意,靠近她。她把孩子拉近,亮出一把磨利了的螺絲刀,她圓睜著顯出恐懼的眼睛,我聽到背後破門而入的聲音,摧枯拉朽般正在踏平整問房屋。我從說黑人的話改成英語,"拜託,"我懇求:"你們一定要趕緊離開這兒!"我向她伸手,但她刺了我一下。我留她在原地,不曉得還能做什麼。她仍在我腦海中,當我睡覺或者當偶爾閉上眼睛的時候,有時她以我母親的形象出現,而哭泣的小孩是我的妹妹。
  我看到前方一道強光,從屋舍的縫隙中透出,我死命的跑,想要叫住這道燈光,喘不過氣來。我跌進一間房於的牆壁,猛然問我發現我在一片空地上,車頭燈照得我什麼都看不見,我感覺有某個東西重重擊中我的肩膀,我想我在倒地之前就暈過去了。
  甦醒的時候我人在格魯特舒爾醫院,我從沒見過恢復室長什麼樣子,它好乾淨、雪白,我以為我死了,是麻藥吧,我很確定,我有這種感覺。我以前從沒碰過毒品,甚至連酒都不沾,因為我不想落得像我那一狗票的鄰居,像我老爸。我一輩子都努力保持清醒,結果現在……
  他們給我打了嗎啡或類似的東西,真舒服,我什麼都不擔心,當他們告訴我警方在我肩上射了一槍時,我才不在乎呢!我看到隔壁床的傢伙剛停止呼吸就被十萬火急的給推出去,我甚至不在乎當時無意問聽到他們在談論"狂犬病"大爆發。
  誰在談論狂犬病?
  ?我不知道,正如我所說,我亢奮得好像飛上了天,我只記得病房外走廊上的聲音,高聲憤怒爭吵的聲音,"才不是狂犬病!"其中一個聲音大喊:"狂犬病不會那樣!"然後說了些其他的東西……接著聽到"隨你他媽的鬼扯,現在我們樓下就有十五個!誰知道外頭還有多少個!"奇怪的是,這段對話始終在我腦中反覆,我早該想到、感覺到或做些什麼。當時我的麻藥還沒退,我還沒醒過來面對這個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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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拉維夫,以色列
      澤根?渥布隆很喜歡吃衣索比亞料理蔔這也是我們選在衣索比亞猶太人開設的餐廳碰頭之原因。看他健康的膚色,花白的亂眉配上"愛因斯坦"的髮型,他可能被誤以為是為瘋狂科學家或大學教授他都不是。他從未承認他以前從事哪一項情報任務,說不定他現在還在搞情報。但他公開承認,從某方面來講,他算得上是個間諜。
      大多數的人都是到事情發生之後才相信。原因並不是他們笨或軟弱,只是人性而已。我也不怪沒人肯相信,我並不是說自己高人一等還是什麼的,我猜會有這樣的局面應該是生命的隨機性,我剛好出生在經常有滅絕恐懼的一群人之中,這是我個人自我認同的一部分,也是思維傾向的一部份,這樣也訓練我透過試誤修正,以便防患未然。
      這場屍變疫情,我收到的第一個警告,是來自我們遠在臺灣的朋友跟顧客。他們抱怨我們新的解碼軟體程武不好,使得他們在解讀中國大陸編碼系統的電子郵件時,效果很差,或者至少解碼的結果出奇的差,整封信讀起來完全詞不達意。我懷疑問題不在軟體上,而是在訊息翻譯上頭,這群大陸紅軍……我猜他們已經不再那麼紅了……不過對一個老人,你還有什麼好要求的?紅軍有個很討厭的習慣,就是他們使用太多種不同年代以及不同國家的電腦。
      在我向臺北提出我的理論之前,我想到也許應該重新讀一下那些給攪亂了的訊息。我訝異的是,所有的密碼都正確轉換成了文字,但是文意本身……都是關於某種新的病毒大爆發,一開始會殺死它的宿主,然後屍體又會復活起來變成某種殺人狂。我才不相信這些,再加上幾個禮拜之後臺海危機爆發,就沒人再繼續談屍體復活變成殺人狂了。我懷疑這些中國的密碼使用了二度加密,密碼中還藏著密碼,這是非常標準的程式,可以回溯到人類學會溝通的第一天。當然,紅軍密碼中所指的並不是死屍,指的一定是某種新的武器系統或是極機密的作戰計畫。我沒理會這事,要忘掉它。不過,正如一位知名人士常說的話:"我的蜘蛛感應偵測到警訊了。"(1)
      (1) 這是源自電影《蜘蛛人》的一句話。?
      之後不久在我女兒的婚禮上,我跟我女婿在希伯來大學的教授聊天時,才找出了讓我不安的原因。這教授話很多,而且顯然多暍了幾杯,天南地北的說著他的外甥在南非做的秘密工作,以及"塑泥成人"的故事。你知道"泥人"這個關於猶太教士把生命氣息吹入塑像的古老傳說嗎?瑪莉雪萊偷了這個概念寫成《科學怪人》這本小說。我一開始什麼都沒說,只在二芳聽著。這傢伙開始鬼扯說這些泥人不是由陶上做成的,既不溫馴也不聽命,當他提到複甦的人屍時,我於是跟他要他外甥的電話。結果原來這個人已經跑到開普敦參加"刺激之旅",我想應該是跑到海裡去喂鯊。
      (他翻了一下白眼。)
      顯然鯊魚對他另眼相看,在他屁股上親一下,他就被送去開普敦格魯特舒爾醫院治療,也正好在那裡遇到第一個來自卡爾理恰地區的傷者被送進來。他沒有直接見到任何一位病患,但是醫護人員告訴他的故事足夠塞爆我隨身做筆記的小答錄機。接著我把他的故事跟那些解碼之後變成亂碼的中國電子郵件一起交給我的主管。
      我算是杞人憂天啦,不過卻因此而占了便宜。一九七三年的十月,當阿拉伯人突襲我們,差點把我們趕下地中海的時候,我們早就握有所有的情報,各種警訊徵兆,而我們卻坐失良機。我們認為周圍的幾個國家不可能聯手起來打我們,尤其不可能選在我們最神聖的節期開戰。(2)你可以說我們因循苟且,剛愎自用,或者集體變笨。情況可以比擬為一群人盯著牆上突然出現的文字,彼此恭賀說他們已經把這些字的意義解讀出來了,其實在這群人背後有一面鏡子,鏡子上面的影像才是文字所要傳達的真正訊息,只不過沒人要瞧那鏡子一眼。好吧,希特勒想消滅猶太人沒成功,阿拉伯人倒是差點就成功了。我們經歷過這次教訓之後才學到,一定要深入瞭解訊息,而且把結果當成國家政策。自從一九七三年起,如果九位情報分析師得出相同的結論,按照規定第十位就必須得提出異議,無論多的不能或多麼的牽強、誇張,至少總得有一個人深入鑽研。如果某個鄰國的核電廠有可能轉為製造武器等級的鈽,你就必須去研究詳情;如果有謠言某個獨裁者將要建造一座巨型加農砲以便把炭疽熱砲彈打到全球,你也必須發掘真相:雖然死屍不太可能複甦,變成咬死我們的食人機器,但我們還是得一再挖掘,直到找出真相為止。
      (2) 指贖罪日戰爭,當時是猶太人的齋戒月。
      那就是我所做的,我挖掘。一開始並不容易,先別管中國了……臺灣危機讓所有的情報搜集都暫告停止……我的消息來源幾乎斷光了。只有一堆沒用的假情資,尤其是在網路上傳的,說殭屍從太空跑來了,或從"第五十一區"跑出來了。(3)……世上的人怎麼這麼迷"第五十一區"呀?過了一陣子我開始發現比較多有用的資料:類似像開普敦的"狂犬病"……那時它還不叫做"非洲狂犬病"。我發現到一些心理評估報告,研究物件是一位元最近才由吉爾吉斯返回加拿大山區部落的退伍軍人。我還在一位巴西護士的部落格上,讀到她告訴她的朋友關於心臟外科手術的殺人案。
      (3) 第五十一區位於美國內華達西南方的偏遠地區,是試驗新武器的測試場地。
      我的消息大多數都來自世界衛生組織。聯合國是個官僚系統的極品代表,有非常多珍貴的資料,全都被深埋在無人閱讀的報止口中。我在全世界所發現的事件中,全都缺少足夠的解釋。這些個案讓我拼湊出殭屍疫情的全貌。消息中描述的人都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充滿敵意,而且毫無疑問的正在散佈全球。我也有一個令人鼓舞的發現:終結牠們存在的方法。
      從腦下手。
      (他笑了笑。)我們這樣討論,仿彿是某種神奇的技藝,像是聖水或銀色魔彈。可是為了殲滅殭屍,唯一的方法就是摧毀大腦。其實,這不也同樣是殲滅人類的唯一方法嗎?
      殲滅人類?
      (他點頭。)我們不就是這樣嗎?靠著一具我們稱為"身體"的複雜、脆弱機器來維持大腦的存活。這部機器只要有一部份受損,甚至只要剝奪必要的食物或氧氣,大腦就無法生存。這就是我們跟"活死人"之間唯一重要的差異,他們的大腦不需要其他系統來存活,所以我們必須直接攻擊器官本身。(他用右手做出一個槍的形狀,舉起抵住他的太陽穴。)方法很簡單,不過我們要先認清問題的存在!按照屍變疫情散佈的速度,我認為也許該謹慎一些,向外國的情報圈確認一下。
      保羅?奈特是我的老朋友,我們的友情可以回溯到恩德比,就是他建議我們特種部隊使用一輛跟烏干達獨裁者阿敏一模一樣的黑色賓士座車。(4)小正好在他所服務的政府機關"重整"之前保羅就先退休了,跑到美國馬里蘭州貝瑟斯塔的私人證詢公司服務。當我到他家找他的時候,我很震驚的發現到他不僅也在忙著同樣的專案工作(當然是在他私人的時問),而且他所搜集到的檔案幾乎跟我的一樣多。我們整晚熬夜閱讀彼此發現的資料,兩人不發一語,我認為我們全都鑽到檔案裡頭,根本不覺得身旁還有另一個人,整個世界都消逝了,我們只顧著眼前的文字。我們差不多同時讀完,正好是東方的天空出現曙光的時候。
      (4) 一九七六年六月底,法航一架從以色列起飛的客機遭到巴勒斯坦恐怖份子劫持,降落在烏干達的恩德比機場。七月初,以色列派遣特種部隊,自該國本土經過長途飛行抵達恩德比機場,然後駕駛一輛與烏干達獨裁者阿敏同款的賓士車騙過機場守衛,擊斃恐怖份子後救出人質。
      保羅闔上最後一頁然後看著我,以一種非常實際的口吻說:"糟透了,對吧?"我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然後說:"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這就是"渥布隆-奈特"報告寫成的過程。
      我希望後人不要用這個名字來稱呼,因為報告執筆人多達十五人,包含病毒學家、地下情報工作者、軍事分析家、新聞工作者,甚至一位原本在雅加達監看選舉的聯合國觀察員,結果正好碰上殭屍疫情人爆發襲擊印尼。這十五人,每一位都是各自領域的高手,在與我們接觸之前,每一位所持的定見也都相近。我們的報告還不滿一百頁,堪稱精簡,但涵蓋面很廣,我們認為裡面的訊息可以永保殭屍疫情不會擴大。就我所知它相當有可信度,南非的作戰計畫也採用了它,算是實至名歸啦。如果有更多的人讀過我們的報告並且照著它的建議去做的話,那麼根本不需要搞出後面的作戰計畫來。
      不過真的有人讀了你們的報告,並且照著內容去做。可定你們自己的政府……
      我們的政府,只有裝裝樣子吧,而且他們計較的是成本。
      伯利琚A巴勒斯坦
      以他粗獷的臉龐和優雅的魅力,沙拉登?卡德能夠當個電影明星。他友善卻不諂媚,自信卻不自大,是紀伯倫大學的都市計畫教授,而且明顯受到所有女學生的愛慕。我們坐在紀伯倫的銅像底下,它打磨光亮的青銅光彩在陽光下閃耀,就像這個中東最富庶的城市裡頭的每一樣東西。
      我出生、成長於首都科威特市,我們家是少數沒有在一九九一年之後被驅逐出境的幸運者。當時阿拉法特向海珊靠攏,想要一起對抗世界。我們不富有,但我們也還過得去,日子挺舒服的,我受到父母的呵護,從我的舉止就能看出。
      我每天放學後去打工,就看著星巴克櫃檯後方播放的半島電視臺,那是下午的尖峰時段,這個地方給擠爆了,到處都聽見喧囂、嘲笑跟噓聲,我有自信我們的噪音等級可以媲美聯合國大會。
      當然我們認為那是錫安主義者的謊言,誰不這麼想呢?當以色列大使向聯合國大會宣佈他的國家即將實施"自我封鎖"政策時,我還能有什麼其他的想法?難不成真要我相信以色列的鬼扯,說什非洲狂犬病事實上是一種新的疫病,會讓死屍變形為嗜血的食人魔?你怎麼可能相信那類的蠢話,尤其是出自你最痛恨的敵人口中。
      我甚至沒聽那個死肥仔第二部分的演說,關於無條件提供收容所給任何境外出生的猶太裔人士、任何父母在以色列出生的外籍人士、居住在前佔領區的巴勒斯坦人,以及任何家人中曾居住在以色列邊境的巴勒斯坦人。我們家符合最後一項資格,是一九六七年錫安主義者侵略下的難民。在巴解組織的默許下,我們逃離村落,並相信埃及跟敘利亞兄弟們終將把猶太人橫掃到海裡。我從沒去過以色列,也不曉得日後的新國家"巴勒斯坦統一國"會包含哪些地帶。
      你認為以色列詭計背後暗藏的是什麼?
      我是這麼想的:錫安主義者只是被趕出佔領區外,他們宣稱是自願離開的,就像黎巴嫩以及最近許多發生在加薩走廊的情形一樣,但是實際的情況就像以往一樣,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我們把他們趕走的。他們知道,接下來這最後一擊將會擊潰他們口中稱為"國家",但其實是暴政的東西。為了要對付這最後一擊,他們不但招募國外的猶太人當作砲灰,而且……而且,我認為我夠聰明,所以才能想出這個道理:盡可能誘騙巴勒斯坦人當作人肉盾牌!對這一切我都有答案,當你十七歲的時候,有什麼事情是你認為自己不知道的?
      我父親並不相信我高明的地緣政治學見解,他在阿米利醫院當工友,當首例非洲狂犬病大爆發的那晚,他正好在醫院當班。雖然他沒親眼目睹屍體從太平問的屍臺上爬起來,也沒看到恐慌的病患跟警衛遭到屠殺,但他看夠了災難後的慘況,因此他確信留在科威特根本就是找死。以色列宣佈即將封閉邊界的同一天,我老爸也下定決心要離開科威特。
      聽到這樣的決定應該很不是滋味。
      那根本是褻瀆神!我想跟他講理,用我青少年版的邏輯來說服他。我讓他看阿拉伯半島電視臺的影像,那些來自約旦河西岸巴勒斯坦新國家的畫面,有慶祝的、有示威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解 放即將在握。以色列人已經從所有的佔領區撤守,而且正準備要從他們稱為耶路撒冷的聖地撤退!我們為了對抗猶太人而團結合一時,我知道我方所有的派系爭鬥以及各路反抗軍組織之問的暴行都會消 弭。難道我老爸看不到這一點嗎?難道他不瞭解再過幾年,或者再過幾個月,我們將重返家園?這一次是以解放的雄師身份,而不是被擄回的難民。
      你和你父親的爭論是怎麼解決的?
      "解決",你還真是會選這麼個今人開心的字眼。在傑赫拉省發生第二波規模更大的屍變疫情後就"解決"了。我老爸辭了工,提光戶頭裡所有的錢,就好像……我們全打包好了……電子機票都確認了。背景是電視嘈雜的聲音,鎮暴員警沖進一問房舍的前門,你看不到他們正朝裡頭的什麼東西射擊,官方的報告譴責"親西方極端主義者"的暴力攻擊。我老爸跟我吵,就像過去一樣,他要拿他在醫院看到的事情說服我。等到我們的領導人注意到危險的時候,對任何人來說都已經太遲了。
      我爸爸自動放棄為國奮鬥,我當然不屑他怯懦的無知。這個地方對待我們同胞,只比菲傭好一點點,而他是一輩子都在刷洗廁所,我還能期待什麼?他失去了希望、自尊。錫安主義者才剛許下改善生活的空頭承諾,他就像條狗見到碎肉般的撲上去。
      我老爸鼓足了所有的耐性,向我解釋他也很討厭以色列,就像回教聖戰士討厭以色列一樣,然而世界上似乎只有以色列是唯一主動在預防未來災難的國家,更是唯一一個願意慷慨的收留、保護我們一家人的地方。
      我當面嘲笑他,接著我投下震撼彈:我告訴他說我找到一個亞辛之子的網站,(1)並且正在等待該組織在科威特的聯絡人寄給我的電子郵件。我告訴我老爸,如果他想的話,那就去當以色列的禁臠好了,但下一次我們父子相見的場合,將會是我從戰俘營中解救他的時候。我很得意地說出這些字眼,我認為這樣聽起來很神氣。我瞪著他的臉,從桌旁站起來,撂下最後的一句話:"真主眼中看,那最差勁的畜牲嘛乃是嫌厭他拒斥他者,他們不要相信。(2)
      (1) 亞辛之子︰是一個以青少年為主的恐怖組織,在嚴密的招募制度下,所有的殉教者不得超過十八歲。
      (2)?出自可蘭經第八章第五十五節,譯自《清真溪流:古蘭經新譯》,沈遐淮譯著,民八十五年版。
      飯桌上一下子變得死寂,我老媽低下了頭,我們面面相覷,唯一能聽到的就是電視的聲音,一個現場記者狂亂喊著叫大家保持鎮定。我老爸塊頭不大,我想當時我甚至比他還壯,他也不是個會生氣的人,我沒聽過他大聲說話。從他眼裡我看到一些我沒見過的東西,接著猛然問他撲上來,一陣電馳般的旋風把我甩向牆上,力道之強摔得我左耳嗡嗡的響。"你要跟我們走!"他緊抓住我的肩膀大吼,並且一再把我往破牆上擲。"我是你爸!你要聽我的!"他下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如果你不跟著全家走,就別想活著離開這個房間。"接著是更多的抓、推、吼跟摑。我搞不清楚眼前這傢伙是哪兒冒出來的,這只雄獅代替了原本我那溫馴、軟弱的父親,一頭要保護幼獅的雄獅。他知道恐懼是他唯一能用來拯救我性命的武器,就算我不怕屍變疫情的威脅,至少我會伯他!
      有用嗎?
      (他笑了)結果我成了半個烈士,我想我一路上是哭著直到開羅。
      開羅?
      從科威特不能直航以色列,加上阿拉伯聯盟設下旅遊限制令,從埃及也沒法直飛以色列。我們從科威特先到開羅,接著搭巴士橫越西奈沙漠直到塔巴的交叉口。
      我們到達邊境時,我第一次見到那道牆,它還沒完成,裸露的鋼骨從水泥地基上升起,我早知道這惡名昭彰的"安全圍籬",但阿拉伯世界的人民不這麼認為。我一直相信這道圍牆只環繞西岸跟加薩走廊。在那之外,在荒涼的沙漠之中,它只證實了我對於以色列人的理論:他們正在等待一次全面進攻邊界的戰事。好啊,我想,主控權終於又回到埃及我手上了。
      我們在塔巴下了車,被命令排成一列步行通過一列籠子,裡面有非常大又凶的大狗。我們一次一個人走過去。有個邊境守衛,是瘦不啦嘰的黑種非洲人(我不曉得還有黑種猶太人),(3)伸出他的手。"等一下!"他說的阿拉伯語幾乎令人聽不懂。然後又說:"輪到你了,過來!"我前面的是個老人,留著長長的白鬍子,還拄了根枴杖。老人經過狗的前方,牠們突然抓狂起來,齜牙咧嘴的狂吠,作勢要衝向鐵籠邊開咬。立刻有兩名高大、穿著官員制服的傢伙到老人的身旁,在他耳朵邊說了些話,就把他架走。我看出來老人受了傷,他所穿的傳統長袍在臀部的位置有傷痕,染上了棕紅色的血液。這些人當然不是醫生,他們拿來載老人的那輛黑色、沒有標記的貨車,也絕對不是救護車。老人的家人在他後面哀號,我心裡咒駡著"混帳"。他們竟然想要把老者、弱者除掉!接著輪到我們定過狗的考驗。牠們沒對我叫,也沒對其他家人叫。當我妹妹伸出手時,牠們其中一隻竟然搖起尾巴來。我們後面有個男人……再一次聽見吠叫跟咆哮,再一次出現那些官員,我轉頭去看,意外地見到一個白人,也許是美國人或加拿大人……不,一定是美國人,因為他的英文說得太大聲了。"拜託,我沒問題!"他邊鬼叫邊掙扎著︰"別這樣,老兄,幹嘛這麼機車?"他穿得很體面,整套西裝還加上領帶,在爭執中他昂貴的行李箱被扔在二芳。"大哥,別鬧了,別整我!我跟你們一樣!別鬧了!"他襯衫上的釦子被扯開了,露出在他腹部四周緊緊纏繞、染有血漬的繃帶。當他們將他拖進貨車後方時,他仍不住的邊踢邊尖叫。我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為什麼挑這些人?很顯然的,這不是針對阿拉伯人,也不是針對傷患,因為我見到有幾個難民受傷很嚴重,一樣沒受到警衛的折磨就放行了。這些受傷的人被送去等救護車,真正的救護車,而不是黑色的貨車。我知道這些都跟狗有關,牠們能篩檢出狂犬病嗎?真是這樣的話對我就說得通了,而待在耶羅罕外的俘虜營那段日子裡,我是這麼想的。
      (3) 本書完成時,以色列政府已經完成"摩西二號』行動,將所有的衣索比亞裔的猶太人都遷回了以色列。
      重置營嗎?
      重置以及隔離。當時我只覺得那是監獄,跟我預期會有的遭遇完全一樣:帳篷、空間不足、守衛、刺絲網以及沸騰炙烤的沙漠日頭。我們感覺像是囚犯,我們就是囚犯,儘管我沒膽對著我的老爸說:"我早告訴過你了。"但是他從我那張臭臉早就清楚這一切。
      我沒料到的是身體檢查。每天會有一位軍方的醫事人員過來,血液、皮膚、頭髮、唾液甚至尿液跟糞便……真是既折磨又羞辱人。(4)幸好大部分進行檢查的醫生跟護士都是巴勒斯坦人,這些檢查才變得勉強可以忍受,我們這些被拘留的回教徒也才沒有爆發全面性暴動。檢查我母親的是位來自澤西市的美籍女醫生,檢查我們的是一位來自加薩賈巴厘亞難民營的男人,他自己幾個月前才被拘留在此,他不斷的告訴我們:"你們來這兒是正確的,以後就會明白。我知道眼前的情況很不好過,但你會瞭解,這才是唯一的辦法。"他所告訴我們的都是真的,以色列人許下的每個承諾都是真的。我仍然無法相信他,儘管在我心裡有一部份越來越想要相信。
      (4) 當時還不確定病毒能夠在人的固態排遺中生存。
      我們在耶羅罕小鎮待了三個禮拜,直等到我們的檔獲得批准,健康檢查都沒問題了。你知道嗎,這段時間他們幾乎瞧都不瞧我們的護照,我老爸盡了所有的努力,好讓我們的公文齊備,我認為他們才不會在乎這些。除非以色列國防軍或是警方要你加入某種"不聖潔"的工作,才會看你的護照。否則的話,以色列人在意的只有你的健康情況。
      社會事務部給我們各種憑單,讓我們支付房屋津貼、免費就學以及給了我爸一份能夠撐起全家的工作。等我們搭上往特拉維夫的巴士時,我心裡想:"這麼好的事情不可能是真的,現在鎚子隨時都會落下。"
      等我們進入別示巴士的時候,鎚子真的落下來丁。我當時在睡覺,我沒聽到槍聲或是看到駕駛前方擋風玻璃破碎,當我感到巴士打滑失去控制時立刻驚醒,我們撞上一幢建築物,人們尖叫,玻璃跟 血液四濺,我們家坐在靠近逃生出口處,我老爸把門踹開,把我們推出車外。
      有人從窗戶、門口在射擊,我看得出交戰的兩邊是軍人跟乎民,平民用的是手槍或土制炸彈。這就是了!我心想,我感覺心臟好像就要爆炸!黎巴嫩已經開戰了!在我來不及反應之前,在我還來不及跑去加入我的同胞一同作戰對抗以色列之前,有人扯住我的上衣,把我拉進一家星巴克的門口。
      我被扔在地上,挨著我的家人,我老媽爬到我妹妹身上想保護她,她們兩人都在哭。我老爸肩膀中槍了,有個以色列國防軍的士兵把我推倒在地上,讓我的臉遠離窗戶。我怒火中燒,四下尋找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也許一大塊玻璃碎片可以刺穿這死猶太佬的喉嚨。
      突然問星巴克的後門給甩開了,士兵轉身朝向入侵者開槍。入侵者血淋淋的屍體就倒在我們身旁的地板上,一個手榴彈從入侵者抽搐的手滾出來,士兵抓起手榴彈就往街上扔,它在半空中就炸開了,士兵的身體替我們擋住了爆炸。士兵倒落在我被殺害的阿拉伯同胞的屍身上。等我眼淚終於幹了的時候,我注意到這個入侵者根本不是阿拉伯人,他留著鬍子,戴著一頂以色列人的無邊小帽,血淋淋的衣縫子從他潮濕、破掉的長褲拉出。這傢伙是個猶太人,在街上武裝的叛軍是猶太人!這場在我們身旁炙烈的戰鬥不是由巴勒斯坦叛軍發起的暴動,而是以色列內戰的開端。
      你認為這場內戰的原因是什麼?
      我想有許多原因。我知道安置巴勒斯坦人這個作法引起很多反對,同樣的,西岸撤軍論也一樣不討好。我很確定的是,策略性地將村落重新安置,引起了許多積怨,許多以色列人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房子被推土機鏟平,以便興建那些由強化結構所搭築、能長期自給自足的收容所。至於聖地嘛,我相信那是壓斷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聯合政府決定聖地太難固守,範圍太大而難以控制,會形成以色列防備區的破綻。他們於是清空整座城市,就連納蔔勒斯市到希伯侖走廊也一樣。他們相信,唯一能夠確保自身安全的方法,是沿著一九六七年的邊界線重修防禦牆。這樣做的話,即使引發來自以色列 國內的反彈也在所不惜。其實我很晚才知道這一切。還有,以色列國防軍最後獲勝的唯一理由是因為叛軍主要是由極端的東正教階層所組成,而大部分東正教的人從未在軍隊中服役過,你知道吧?我之前不知道。我發現我一點兒都不懂這些我恨了一輩子的人。那一天,所有我以為是真的事情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們真正敵人的面孔。
      一輛沒有標誌的貨車來到街角,當時我跟家人正要衝進一輛以色列坦克的後艙去避難,(5)一枚火箭彈正好射向小貨車引擎,小貨車給轟上了半空,翻過來摔個粉碎,接著爆炸成橘色耀眼的火球。我離坦克的門還有幾步路,正好有時間可以看到整個事件,有人影從燃燒的車體殘骸中爬出,就像緩慢移動的火炬,他們的衣服跟皮膚都被汽油覆蓋,而汽油正在燃燒。在我們四周的士兵開始朝人影射擊,我看到子彈穿透他們燃燒的胸部,引發小型的爆炸,但他們卻像沒事一樣。以色列士兵的班長就在我旁邊喊著:"頭!打爆畜牲的頭!"接著士兵改瞄準頭部,這人的……這東西的頭炸開了,當他們落地的時候汽油正好燒完,只剩焦黑無頭的屍體。猛然間我瞭解了我老爸一直想警告我的事,以及以色列一直想要警告世界上其他人的事!我所不瞭解的是,為什麼世界上其他地區的人就是不肯聽。
      (5) 以色列的"梅卡瓦』主戰車有一個後艙,可以用來運送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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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歲月值:+1(令狐衝)
  • 頂端 Posted: 2012-12-07 01:27 | Unknown 1 樓
    pgygy6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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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一個依個打的字,那真要佩服大大的耐心,佩服佩服
    頂端 Posted: 2012-12-07 04:06 | 2 樓
    肥仔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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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複製貼上的啦 嘻嘻

    這本小說已經在翻拍電影了

    由布萊德彼特主演

    很令人期待
    頂端 Posted: 2012-12-07 06:03 | 3 樓
    fo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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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預告相當精采... 很期待!!!
    http://www.wasu.cn/Play/show/id/492887
    頂端 Posted: 2012-12-07 11:40 | 4 樓
    tiger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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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年下天上映嗎?
    男主角是大咖明星
    那些殭屍看起來跑速相當快
    好像動物的感覺....
    頂端 Posted: 2012-12-07 11:57 | 5 樓
    ban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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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殭屍疊羅漢喔∼看樣子是很精彩的一部電影
    當然以目前播到第三季完的美國殭屍劇「行屍走肉」(The.Walking.Dead)
    相當精彩∼極力推薦,不過是著重在人性刻劃上,
    幸好那邊的殭屍都走得慢
    要是像殭屍大戰預告片那樣的話,我看人類早死光了!!
    頂端 Posted: 2012-12-07 14:38 | 6 樓
    vav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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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端 Posted: 2012-12-07 15:28 | 7 樓
    愛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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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了一下這部片、原來是今年12月要上映
    改為明年6月。

    不過好片子、直得等待。
    相信他一直得期待的大作。
    頂端 Posted: 2012-12-08 16:03 | 8 樓
    小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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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類型的喪屍片我還蠻喜歡看的,
    期待中……
    走了貪的
    來了軟的
    幾千百億買的軍艦放著生鏽?
    還我們公道來
    頂端 Posted: 2012-12-08 16:32 | 9 樓
    sammy



    頭餃︰都是祕密惹的禍 都是祕密惹的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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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殭屍的世界說不定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現在是用幻想的
    永遠不放棄尋覓夢想中的那個她
    頂端 Posted: 2012-12-08 20:48 | 10 樓
    OP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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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殭屍的鬼片 . 已經非常多年沒看了 . 感謝分享.
    頂端 Posted: 2013-02-08 11:31 | 11 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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